讀高行健<<八月雪>>有感
(一) 千載本無痕,八月應有雪
<<八月雪>>表面寫的是禪宗六祖慧能的故事,實際上還是像他的所有作品一樣,對人生、人心所面對的困局,作出關注和觀照。全劇分為三幕八場,從,慧能由一介樵夫,對佛法生出興趣,後來歸依五祖弘忍門下,以超凡脫俗的智慧,參破禪機,獲得南禪的衣缽,亦因此惹來同門的妒恨追殺,自此佛法北行。因緣際會,因一語道破風幡之爭,令印宗驚釋,尊為上座,正式受戒、開壇。為怕驚動官府,又再回歸山林,時間流逝,慧能已成為老禪師,聲名日噪,引得皇上垂青,欲延攬入宮;惜他早已看破色空生死,堅拒皇命。最後,慧能把法缽打破,了斷是非,撒手西去。劇中不時穿插了一些虛擬的人物──歌伎、作家和大鬧參堂中的人物,在虛虛實實中,貫穿所要傳遞的訊息,和故事的中心思想。
人生在世,本來就要面對大大小小的困難,這寫困難有些是外來的,有些則來自人的內心;而最難對治的正是內心的煩惱。就好像“風幡之爭”風幡本為外物,並無主觀意志,無悲無喜,所謂風動、幡動,不過因為觀者心有所執著所致,心動則萬物動,心靜則萬物止。 正因為有所執著,令到惠明、神秀之流,為了宗師依缽爭逐不休,甚至動了殺機,破了慈悲之戒,即使得到宗師之名,已失宗師之實,本末倒置,無甚於此。神秀的偈語:「身為菩提樹,心是明鏡台,時時勤拂拭,莫使惹塵埃。」字字執著,句句有相,煩惱之結,只有越解越亂。
無盡藏和歌伎,代表了人性的一體兩面。“雨夜聽經”一幕,道出無盡藏遁入山門,敲經念佛,並非看破紅塵,只是為了躲避男女之情;故此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都帶着無有窮盡、無法收藏的煩惱,與剪不斷的妄念糾纏下去。
無盡藏為了遠離欲念而逃亡,世人亦為了擺脫煩惱而逃亡,高行健說:「我以為人生總也在逃亡,不逃避政治壓迫,便逃避他人,由還得逃避自我,這自我一旦覺醒了的話,而最終總也逃脫不了的恰恰是這自我,這便是現代人的悲劇。」(註5:註5 << 逃亡 >>:高行健著,台北:聯合文學出版社,2001年10月初版。109頁。)
可是,真的逃得了嗎? 一切煩惱皆源於自我,唯有這自我,是逃不掉也躲不開的。 對應煩惱的方法,慧能早已唱了出來:“莫道是,煩惱即菩提,涅槃即彼岸?”萬法唯心:活在當下,觀照自己的內心,觀照內心的煩惱,面對它,處理它,然後放下它。就這樣,煩惱就是通往智慧之路,此岸就等於是彼岸。
西方的宗教,仰賴上帝的救贖;而禪宗為世人揭示的道理,早已超越了宗教的層面,回歸本位──人自己的內心。無論上帝已死也好,或者上帝可能從來沒有存在過,總之把人類的未來,和生存意義寄託於遙不可及的烏托邦上,倒不如反求諸己,從自己的內心尋找生命的答案。
劉再復:「種種烏托邦與其說是預言,不如說是謊話,世界並沒有甚麼終極目的和終極意義,高行健在粉碎終極目標和救世主的神話的同時,只肯定了一點,這就是:人有『自覺』,也即有意識,而意義就在於人對自身和世界的意識之中。」(註6: <黑色鬧劇和普世性寫作>劉再復<< 叩問死亡 >>:高行健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4年4月初版,69頁。)
所謂救世主其實並不存在,人的出路唯有自救,別無他法。<<八月雪>>中的慧能說:「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,即緣心迷,不能自悟。」(註7:註7 << 八月雪:三幕八場現代戲曲 >>:高行健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0年12月初版,76頁。)
「各於自身自性自度」(註8:註8 << 八月雪:三幕八場現代戲曲 >>:高行健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0年12月初版,80頁。)
一念迷,則佛即是眾生;一念悟,則眾生即是佛。自救是通往自由的路徑,而自由則是一種心靈狀態,無須向外尋找,只須反求諸己,活在當下,以一雙冷眼審視自我,觀照內心,徹悟到煩惱的真相,便能夠獲得解脫。
天堂與地獄,都只在於一念間。以平常心活在當下才是真實。正如<<八月雪>>中最後一幕<大鬧參堂>:
“ 死者都乖乖睏覺,
活人要活的快活 !
買房的買房,
打樁的日日價打樁,
老橋朽了蓋新橋,
這世界本如此這般,
哪怕是泰山將傾,
玉山不倒,
煩惱端是人自找‧‧‧
今夜與明朝,
同樣,同樣,同樣,
今夜與明朝,
同樣美妙,
還同樣美妙 ! ”
(註9:<< 八月雪:三幕八場現代戲曲 >>:高行健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0年12月初版,130、131頁)
(二) 路,一直都在
高行健的作品,大部分都沒有特定的時代背景,和完整的故事性,即使有些人物、內容,似乎與現實某些場景有所聯繫,亦非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出發,而是藉此表達他的主題思想。
他認為「文學不是政治的附庸,也不是哲學的解說。」(註10: << 論創作>>:高行健著,香港: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,2008年5月初版,50頁)作家應「切實作為一個觀察者,而不是去充當裁判」(註11:<< 論創作>>:高行健著,香港: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,2008年5月初版,29頁。);亦無必要扮演社會良心或救世主的角色。( 雖然<<車站>>被指有點兒說教意味,而高行健亦坦率地承認,那時要發表或演出作品,不得不通過官方的審查‧‧‧不可能不對自己的作品做點手腳,不可能做到完全自由的個人表達。」 (註12:<序;致讀者>萬之著,<< 高行健劇作選 >>:高行健著,萬之編,香港: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,2001年1月初版。)
他能夠做的,是抽身出來,用冷靜的眼光審視人的生命和人性,觀照世人的同時,亦審視自己,將人與人的關係、人與自己的關係,進行探索、理解與呈現。「他把自己置身局外,把自己當作陌生人,並且退到自我心靈和意識的深處,追尋普遍的人性。」(註13:<一雙冷眼抽身觀審>方梓勳著,<< 解讀高行健>>:林曼叔編,香港: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, 178頁。)以超越的角度去管照人性。他看透人性的弱點,和人的脆弱,對空虛、孤獨和寂寞的恐懼;在呈現出世界荒誕的同時,又透視出人自我內心的混沌。
高行健走入人靈魂的深處,追尋內心的真實,揭示出人的困境,提出自救的可能性。高行健認為人「自救的方法就是『回歸到脆弱的人』,回歸到對自身的清醒認識,包括回歸到對自身黑暗面的確認。」(註14:<< 高行健論 >>:劉再復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4年12月初版,183 頁。)
<<車站>>中的“沉默的人”和 <<八月雪>>中的六祖慧能,有人認為是高行健的人格化身。沉默的人,從懦弱、荒謬的集體意中逃離;而慧能則由衣缽名位的虛妄中解放。
逃亡是為了自救。人,受到追求與求之不得之困惑,苦苦煎熬;其實,根本不必期待別人的拯救,每一個人自己,才是自己的救主。
本來人是擁有自由意志,判斷是非和選擇的能力;可是在荒謬和非理性的現實之下,脆弱的人,彷彿已失去了選擇的權利,劉再復說:「選擇,決定著人的存在本質和意義,然而,在荒謬的環境中,一切都已被規定,你別無選擇,你不知道生命的主題,面對人生,之有徬徨、迷失、無可奈何。」(註15<< 高行健論 >>:劉再復著,台北:聯經初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2004年12月初版,94頁。)
「戲劇,母寧說給觀眾一種洞察力,讓觀眾自己照亮自己。…提供某種感知的方式,借此達到某種境界,讓直覺和悟性得以透視人靈魂眾的幽冥之處。」(註16:<要甚麼樣的劇作><< 沒有主義 >>:高行健著,香港:天地圖書有限公司,2000年第三版,232頁。)
認清自我,活在當下,尋找生存的意義。出路,一直都在這裡,等待的,只是人自我覺醒和選擇而已。